我已经无数次地对自己说过:当别人沉默的时候,千万不要惊动他们,就让他们安静地呆在一个无所谓时间和空间的地方沉默下去吧。我们只要看看他们的眼睛或者是执著的背影,就能知道这时候对他们的任何干扰都是一件于心不忍的事情,在很多情况下,人们是无法沉默下去的。 沉默意味着获得了一种不可多得的品质,珍贵的品质,像清洁的黑夜一样具有非凡的渗透力。但是,谁能够赋予我们这样的品质呢?我们已经被所谓的事业其实就是某种欲望所裹挟,我们已经被很多想法其实就是被众多聒噪的声音所围困,我们已经被很多爱好其实就是被纠缠不清的诱惑所干扰,我们甚至已经无法在自己曾经选择好的空地上沉默着坐上一会儿了。 “冷兵器的光芒坚毅而韧性/沉默的战士不可摧毁”。我相信沉默者的力量,因为我所看到的分明是钢青色大理石基座上一块原始的石头,一块无法不引起众人注视的石头。它会让所有忙忙碌碌的人们感到不安。是的,沉默有时真的是一种逼人的压力。 比如村庄是沉默的。在荒旱焦干的土地上,一个人的每一声吆喝都是一盏晃动的油灯,一个人每走一步踏出的都是一团黄尘,那杆长长的旱烟管或者青铜铸就的唢呐就是一个人的乐器,而那把立在窑洞中某个尊贵地方的头就是一个人的兵器,上面的泥土已经用衣襟蹭去,刃口忽闪着沉默的青光。因此,我向往这样一块土地,没有什么能阻挡住我体验沉默的方向,我相信哪怕是“一棵正午的树和一只聒噪的蝉/都是我的天堂”。 但白描一群在土地上沉默着的人对我来说仍旧是一件不太轻松的事情。这些天,我总在想着怎样才能找到一条进入沉默世界的捷径,但终不能。当我把一个老人特意给我煮的一壶黑茶喝完后,老人才爽快地说出一句话:孩子,苦着呢。然后仍然是沉默,我接受了这沉默。一个世界就在你的周围,你只有自己去慢慢品味。 我从一个窑洞画家那里看过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个拦羊汉领着一群羊子暮归的背影,古铜色的光铺在黄褐色的土地上,也铺在拦羊汉和羊子的身上。我呆呆地注视着这幅画,我听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这场景是沉默的,它在启发着我,一幅画有时会让人直接进入土地的核心。那是一幅很好的画,如今也挂在我的墙壁上,虽然是赝品,但我喜欢它。 夜黑下去了,黑得完整而彻底。这是土地上的夜,我想我能够理解这沉默的夜,并在理解中防范一些无知的亢奋。 我猛然发现在一个朋友面前,我幼稚得可笑。他是我的同龄人,可已经老熟得成了一个真正的中年人。在所有的久别重逢的日子里,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话,甚至在黑夜里,他也没有搁下手中的生活。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原来是多么的肤浅。从我离开村庄到现在,他已经在土地上春播秋收十年,他收获的粮食要喂活五口之家还要加上几只牲畜,而我呢? 显然,他们是能够让我聪明的一群,虽然他们大都不是伶牙俐齿,甚至有时候他们斗大的字不识十升,但是他们能够让我获得真的智慧。他们并非一无所有,他们并非是在活命的途中苟延,他们并非是一群浅薄的人。只是因为会掩饰自己,他们虚心得仿佛一地黄土。 可是有多少人愿意背对诱惑和土地一起沉默呢?已经绅士起来的人们怎么能躬下身子和虫蚁一样活着的人为伍呢? 我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多少年了我一直在说又永远都无法说清楚的人。他是沉默的,我的任何解释最终都无法解释他,而任何猜测也只能是猜测。他是如此地难以进入,但他无疑又是真实的。即使他的一生充满失败,但他用石头垒成的梯田和栽起的成百的树木还是如此地接近于宣言。 我曾经跟随父亲进入过他的领地。而且父亲也没必要说什么,这时不需要他的什么声音,我只想听听那洋镐撞击石头的响动是怎样把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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